“善良”的权力

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酷刑早已被废除，权力似乎变得“善良”了很多，日常生活中也很少感受到权力的行使。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君主专制的前现代社会

在君王主权的时代，权力的主体是君主，权力本质是夺取、展示、惩罚，权力最典型的表现是处决、公开酷刑。

此时的权力有以下几个特点：

• 否定性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法无禁止皆可为”，这其实也带给了普通人很多可以自由发挥的空间，只要不触犯法律就可以。
• 集中性
  权力集中在顶端的统治阶级，乡村、家庭内部保留很大的自治空间，国家管不到细枝末节的行为。
• 公开性
  处刑常在广场、集市等人员密集的地方进行，目的就是要让民众对王权感到敬畏。
• 暴力性
  酷刑、处决等都直接对肉体施加痛苦。
• 偶然性
  只有但有人犯法时王权才会现身，平时王权不会介入民众的日常言行。

这样的权力执行方式有很大缺点，当人们逐渐习惯于这样的酷刑，就不会再惧怕王权，反而会对受刑者产生同情，最终引发革命，王权就会失去力量。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分散，流动性也越来越打，酷刑越来越难以震慑更多人。

此外，统治阶级如果肆意杀死民众，社会的生产力必然会降低，这不利于社会的发展，也不利于统治阶级自身。

福柯指出，现代社会废除了暴力的酷刑，不是权力变善良了，而是暴力的酷刑在现代社会只会适得其反，起不到权力应有的作用。因此，权力必须转型。

权力弥散化的现代社会

君主王权衰败之后，规训权力崛起。权力不再集中在君主身上，而是弥散到了整个社会网络中。

福柯说：“权力不再是‘夺取’，而是生产。”

此后，惩罚的目标不再是压制挑战规则的人，而是改造人，要矫正、训练、重塑罪犯的行为与心灵，民众也不会再看到公开的权力行使场面。

转型之后的规训权力有以下几个特点：

• 弥散化
  权力散布在学校、工厂、医院、军营、家庭等人们每天大量接触的场景。老师、医生、工头、教官等很多人都在行使权力，权力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 生产化
  旧权力强调禁止和毁灭，现代权力强调改造和驯化，从思想和行为等方方面面，不光压制恶，还制造 “好人”“正常人”。
• 细微化
  权力深入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
• 自我规训
  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监视，于是自我约束。权力内化到内心，人自己管制自己。暴力退居后台，变成备用手段。
• 标准化
  现代权力发明大量标准，比如什么是健康、什么是精神正常、什么是合格工人、合格学生等。不符合标准就被定义为异常，加以矫正。

全景监狱

福柯在1957年的《规训与惩罚》中借用边沁设计的全景监狱来阐释现代规训权力。

全景监狱的构想是狱中心矗立一座瞭望塔，四周是一圈独立囚室。看守站在塔内，可以看清每一间囚室；但囚犯看不到塔里是否有人监视。囚犯无法判断自己此刻是否正被注视，于是自己监视自己。

福柯的全景监狱是现代社会权力运行的隐喻。权力的渗透和弥散让人们时刻处于可能被监视的恐惧之中，从而主动约束自身行为，完成自我监视和自我规训，使得权力内化到人的身体和行为之中。

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要说福柯的全景监狱是权力对人的身体和行为方面的渗透，那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ISA）**就是权力对人的精神和思想方面的渗透。

阿尔都塞在1970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指出：学校是最重要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孩子从小进入教育体系，学习知识的同时，也悄悄习得社会所需要的行为规范、价值观念：服从权威、遵守秩序、接受社会分工。一部分人被教育培养成管理者，另一部分被塑造为劳动者。人们以为教育是公平选拔、实现个人奋斗，实际上教育再生产出现存的阶级关系。

意识形态的特点是把现实扭曲，让人们把既定的社会秩序当成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发自内心认同它，根本不觉得自己该反抗。

劳动异化

劳动异化出自马克思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它阐释了经济剥削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回答了权力为什么必须要转型以及统治者为什么要构建如此复杂的社会规训机制。

在马克思看来，劳动本是人的类本质：人通过自由自觉的劳动改造世界，发挥创造力，确证自我。但在私有制、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发生异化，劳动反过来支配人

异化分为四个层面：

1. 劳动者同劳动产品异化
   工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归资本家占有。产品越丰富，工人自身越贫乏。
2. 劳动者同劳动活动本身异化
   劳动不是内在需要，只是谋生手段。人只有在吃饭睡觉这些动物式活动时才感到自在，劳动的时候感到痛苦逃避。
3. 人和人的类本质异化
   自由自觉的劳动本是人的本质，异化之后，创造性劳动被剥夺，人丧失人的本质。
4. 人与人的异化
   人和他人相疏离。工人和资本家对立，人与人之间变成竞争、利益关系。

异化根源在于私有财产。工人出卖劳动力，劳动变成商品。人不再支配劳动，而是劳动支配人。

马克思讲到，经济基础造成人的异化，而福柯和阿尔都塞分别从思想和身体两方面指出，社会规训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让经济剥削的存在弥散到了人们的思想和行为中，让人们在被剥削的过程中甚至感受不到剥削的存在，心甘情愿地被剥削。

尾声

了解这些权力运行机制的意义并不是让我们去反抗权力，而是要跳出“全景监狱”，不再因自我监视而内耗；形成自己的思想，不再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所束缚；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不再被劳动所异化。